
「异类追踪者」是魔宙出品的半虚构故事系列配资股票网
通过讲述我们身边患有精神问题的“异类”故事
从而达到了解精神疾病,破除偏见的目的
本季由徐晓2012年起在精神专科医院实习经历整理而成
大家好,我是徐晓。
前段时间上网,发现一种现象。
有一帮人,每天上网就是研究古法养生。
这其中有一帮宝妈们,信奉的养育方式也很奇怪:不给孩子喂奶,反而喂米油,说喝奶孩子会上火;小孩发高烧不带去医院,在家给孩子艾灸,扎耳朵放血,煮葱白姜片水给孩子喝。
不仅如此,还自学中医,给全家把脉,拿中药当水喝。朋友圈里每天都分享“体质分析”“湿热寒凉”如何对症自行治疗,一副比医院还忙的样子。
最成问题的,是这群人认准了自己相信的所谓“古法”,而且只相信“古法”,排斥其他一切科学依据,谁劝都不好使。
今天的故事里,也有一个“疯狂”的妈妈,她甚至想要自学如何给自己刚周岁的女儿做手术。
展开剩余96%亲爱的朋友,接下来你精读的是《异类追踪者》第三季,第38个故事。
1
在医院上班久了,经常能看到患者和家属起争执,但是两口子吵架把脸打歪的,估计没几个医生见过。
2013年九月中旬,那天病人不多,下午只有一个叫钱丽的女患者挂号,叫了号半天,也没见有人进诊室,正纳闷人呢,就听走廊里有人吵起来了。
男的说:“你个精神病,花那么多钱在脸上,不如抓紧治治脑子!”
女的对骂:“让我治脑子?你怎么不治治你们家的基因?看你长得像个土行孙似的,难怪我生个小土行孙!”
我走出诊室一看,走廊里站着一男一女,女的穿了身古驰连衣裙,踩着双华伦天奴的高跟鞋,一头长发垂到腰,没化妆但模样也相当漂亮了,像网红似的,衬得旁边那个男人又矮又村,俩人十分不搭。
说句冒犯点的话,这两口子站一块,乍一看像白雪公主带小矮人出门了。
男人一听他老婆这话就火了,质问道:“你可是她亲妈!有亲妈这么说闺女的吗?”
我见状不妙,连忙走到两人中间缓和矛盾,我问女人是不是叫钱丽,让她先诊室,有话好好说。
“你算哪根葱?给我滚一边去!”女人正在气头上,反手一推就给我拍墙上,继续回怼她老公:“那是你闺女不是我闺女,我生不出那么丑的猴儿!”
男的也急了,“钱丽!你基因哪好了?你那张脸有一块是原本形状吗?别以为我没看过你原来的照片!”
“好哇!你嫌我丑?”
钱丽当场破防了,冲她老公挥舞双手,美甲像冷兵器似的,劈头盖脸一顿挠,嘴里怒骂:“你嫌弃我早说啊!当时还结什么婚!离婚啊,现在就离!”
离婚俩字一出来,“战斗”立刻进入白热化,两口子你一拳我一脚,也不顾旁边有人看热闹,直接把医院走廊变成擂台了。
我正犹豫着想喊保安,没想到就动念头的几秒,钱丽被她老公一把推倒,结结实实拍在地上了。
下一秒,趴在地上的钱丽捂住脸,开始大声尖叫。
我赶紧上去扶她,这一扶把我也吓坏了,刚才那一摔,钱丽的脸很明显不对称了。
仔细一看,她的下巴居然被撞歪了!
跟一部叫《整容日记》里的镜头差不多
“我的下巴才做一个月,完了,完了……”
不仅是我,连她老公也震惊了,但他震惊的地方似乎和我不太一样。
“我就不在家一个月,你又背着我偷偷去整了?”
钱丽完全没心思接茬,她捂着红肿的下巴,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,浑身剧烈颤抖,我甚至能感觉到她透出来的冷汗。
我扶着钱丽站起来,她抓着我的手,哆哆嗦嗦坐到走廊的长椅上,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。
电话一接通,钱丽哇一声就哭了,刘大夫吗?我刚才摔了一跤,撞到下巴,撞歪了。
虽然不知道对面医生说了什么,但情况应该挺严重,钱丽抽噎着,连电话都没来得及挂,两腿直打晃,站起来扶着墙就往外走,“行,我现在就打车过去。”背影看起来特凄惨。
她老公连忙过去扶她,边问用不用陪她一起,上哪个医院,他开车送,又问卡里钱够不够,用不用再给她点……听得出来,话里话外都是求和的意思。
钱丽完全无视她老公,一个劲儿地推开他,语气冷淡地让他滚。
反复几次后,她老公也破防了,站在她身后直跳脚,骂她给脸不要脸,最好把脸彻底摔烂,她就没法再整容了。
这些刻薄的辱骂,钱丽充耳不闻,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,患者明明挂的是我的号,还没等进诊室就去看别的医生了。
正琢磨这事儿怎么办,钱丽的丈夫主动问我,能不能和我聊聊。
我一想,就当先和钱丽的家属沟通病情,就把他带进了诊室。
钱丽老公叫郭超,今年三十岁,体型微胖,留着寸头,是个相貌、身高和衣品都很一般的男人。甚至在他跟钱丽发生冲突的时候,旁边有两个路过的小护士,悄声说这人老婆这么漂亮,应该是个大款。
郭超说,这次来医院是他安排的。
他老婆不觉得自己有病,他实在没办法,以断掉下个月生活费为要挟,才把钱丽逼到医院来。
刚才都叫号了,钱丽突然反悔要回家,他一个劲儿拦着不让走,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就打起来了。
有前面吵架内容做铺垫,我推测是钱丽整容成瘾,所以郭超才带她来看病。
但是郭超接下来的话,实在出乎我意料。
“医生,我老婆精神不正常,她非要给我们闺女割双眼皮,孩子现在还没满一周岁呢。”
此言一出,连我都懵了,心想这不胡闹吗,给不满周岁的婴儿整容?哪个大夫敢接?要钱不要命了?
郭超说,他老婆先是带闺女去了公立医院的整形科,理所当然被拒绝了,但钱丽不依不饶,后来不知道从哪研究的损招,跟医生撒谎说孩子上眼睑发育异常,必须得做手术。
正好碰上个性子直的门诊大夫,给钱丽一顿臭骂,说这是不是你亲闺女,这不是糟践孩子吗?
但是钱丽不死心,就去联系医美机构,光是在她微信里,就有不下二十个私人机构的咨询。
讲到这儿,郭超无奈地感慨:“好在还是正常人多,再黑心的整容机构,碰到我老婆都沉默了。”
2
郭超还说,确定没人敢做手术后,钱丽天天在家看双眼皮手术视频,颇有些准备自学成才,亲自动手的架势。
“那能行吗?她要真敢弄,这就不是来精神科看病的事儿了,我立马报警,这不属于虐待儿童吗?”
讲完这一切,郭超哭丧着脸问我,自己妻子这是不是得精神病了?
我说光听这些,还不能判断,得面诊后才能分析并且得出结论。
但一般来说,钱丽的情况,无外乎几种原因:
钱丽本人存在躯体变形障碍,自身容貌焦虑严重,焦虑投射到女儿身上,所以迫切想给孩子整容。
或者钱丽疑似存在自恋和强控制欲,简单点说,就是认为女儿是她的自我延伸,要用孩子的容貌弥补自身价值感的缺失。
相比之下,第三种猜想就比较严重了。
如果钱丽表现出情绪暴躁、偏执、拒绝他人劝阻的情况,加上量表测评确认异常,那她大概率伴有偏执型人格障碍,这种状态会进一步放大她的不理性行为,而且治疗难度也比较大。
我提醒郭超,我说的这些不是结论,只是基于他讲述的内容展开推测,并不是诊断结果。
当务之急,还是得把钱丽带来医院,我和她沟通后才能确定具体情况。
郭超让我放心,等他们夫妻感情缓和了,他就会带钱丽再来。
送走郭超之前,我又提醒了他一遍,之前说的都是猜想,别当成诊断结果讲给钱丽,这样会加重她抗拒就诊的情绪。
郭超满口答应。
转头就把给我卖了。
一周后的星期五,我正埋头整理这周的病例,突然诊室门被哐一声推开,紧接着一个粉色包包啪地拍我桌上,“就是你说的我有病啊?”
我抬起头,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钱丽的脸,而是她手指尖款式熟悉的“冷兵器”。
这种美甲属于我好奇但是不敢做的类型
心想完咯,真是怕啥来啥,我想到本山大叔小品里的一句话,郭超那张嘴,怎么跟棉裤腰似的那么松呢!
再一看,郭超就站在诊室门口,正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呢。
好在钱丽今天心情好,拽开椅子在我面前坐下了,说:“来吧,治吧。”
诊室俨然已经成了她的主场。
我仔细打量钱丽,看来上周的大夫已经给她的下巴做了修复手术,应该刚消肿,从侧面看,隐约透出还没消下去的乌青。
钱丽怒火冲天,直接谈话也是找呛,就给她倒了杯水,转移话题,“你在哪做的修复手术啊?效果真不错。”
钱丽斜瞥我一眼,语气依旧不好,但愤怒的表情缓和了一些,反问:“你对医美感兴趣?”
我坐回她面前,说:“爱美之心人皆有之,但我这人就是胆子小,一直不敢。”
“哎哟,这有什么好怕的,就是麻药一打睡一觉的事儿。”
聊到医美这个话题,钱丽渐渐放下了抵触情绪,开始和我头头是道地讲解,整容前得做什么功课,什么项目大约什么价位,还说为了手术效果完美,术前吃什么喝什么也有讲究。
又说到哪些部位必须调整,哪些地方调了也白调,让我别花冤枉钱,“尤其是眼睑下至,千万别做,做完就回缩,一年不到就打回原形!”
还给我分享哪家医院哪位大夫擅长做鼻子,哪个机构哪位老师擅长做眼睛,让我有需求直接找他们,说着就要把微信推给我。
我一看钱丽的微信界面,心想郭超说得可真不假,一眼望去,满屏全是备注“AAA”开头的各位整形机构老师,头像个个都是穿着白大褂,双手抱胸往那一站,只是背景有蓝有粉。
说着,钱丽就给我点开了一个头像,介绍说:“这个刘大夫特别厉害,人也年轻,还不到三十岁,就成医美机构的院长了,他特别擅长做假体填充,我的下巴就是他做的。”
面对滔滔不绝作讲解的钱丽,我从心底为她捏了一把汗。
我学的虽然不是整形外科,但是身边在外科的同学一抓一大把,据我所知,外科的同学毕业后,进医院都得跟在教授后面拉几年钩、缝几年皮,想主刀起码得二十七八岁,这还只是理论上。
这位刘大夫,我算他二十三岁毕业,想在三甲医院外科想要当留院主刀,没个博士学位根本待不住,就算他学历够,拿了执业证还得在科里当几年住院医磨性子,外科手术是极吃经验的,不到三十岁,哪能让他独立带组主刀?
我身边三甲医院能挑大梁的主刀大夫,普遍都过三十五了。不到三十岁去医美机构当院长,这不拿患者小命开玩笑吗?
我把我的顾虑说给钱丽,本意是劝她别盲目去私人医美机构,花钱都是小事,但医疗风险必须得重视,没想到她一下就火了。
“什么意思?你觉得我下巴做的不好呗?”
“不是姐,我没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管谁叫姐呢?我有那么老吗?”
“钱女士,您先冷静一下……”
“我怎么不冷静了?我好心好意给你推荐整容大夫,你刚才那些话什么意思?你是不是瞧不起我,觉得我又蠢又好骗?对对对,你读过书学过医,就你了不起,你什么都知道!”
面对气势汹汹的钱丽,我沉默了。
虽然有点无奈,但我还是从钱丽的咄咄逼人中捕捉到了一些信息,比如她提到“下巴做的不好”,以及“说她老”,还有“你读过书”之类的关键词,似乎都可以侧面印证:钱丽的自卑情绪非常严重。
以及她这种容易将他人中性或善意言行,解读为敌意或轻蔑的情况,确实很符合偏执型人格的主要特征。
面对这样的患者,针锋相对完全不利于沟通,适当的沉默反而会让她平静,达到停顿缓冲的效果。
之后,我温和的告诉她:“钱丽,我理解你对我有防备情绪,但请相信我,在我看来,你只是对美追求得太偏激,我是想帮你。”
我知道钱丽把这些话听进去了,她眼神中的敌意渐渐消失了,垂下头,片刻的安静后,她突然小声说:“别人都觉得我疯了,可我只是想变漂亮,我想让我的孩子变漂亮,这有什么错吗?”
3
钱丽的初诊表,为了方便阅读,我把信息整理在下面
来访者初诊表 姓名:钱丽年龄:26性别:女婚姻状况:已婚 职业:导购工作单位:北京某连锁商场 首次咨询时间:2013年9月20日 家庭状况:育有一女,夫妻关系不和睦。 症状:反复整容3年余,欲为不到周岁的女儿进行整容手术遭拒,伴情绪焦虑、偏执、冲动控制障碍1个月。自述长期对自身容貌存在严重负面评价,曾频繁接受各类医美整形手术,自感效果不佳,存在明显的躯体变形障碍倾向。近月来,患者将这种非理性的外貌评价泛化至其初生女儿身上,偏执认为女儿“眼睑发育不美观”,并多方咨询试图为婴儿实施重睑术。在遭到家属强烈反对及多方劝阻后,表现出明显的焦躁不安、易激惹,拒绝接受针对婴儿手术风险的常规医学解释。 备注:患者认为“美”是生存的唯一核心价值,对女儿的健康发育权缺乏基本共情,逻辑思维存在明显的病理性偏执。意识清,定向力完整,接触主动。思维奔逸不明显,但存在明显的超价观念。冲动控制力较差,对整容行为存在病理性渴求。自知力不全,对“容貌缺陷”持有坚固的非理性认知,存在偷换概念、逻辑倒错等。患者承认存在情绪困扰,但否认其针对婴儿的整容想法为病态。 部分咨询录音:……钱丽(以下简称“钱”): 我知道郭超为什么说我疯,不就因为我想给女儿整容吗?我查过资料,有些眼睑发育异常的小孩做了重睑术,不仅没有后遗症,反而更漂亮了。医生(以下简称“徐”): 那是针对发育异常的病理修复。他们做手术是为了恢复功能,而非追求审美。钱: 什么是病?身体不舒服才是病吗?我对着镜子看到自己丑就心里不舒服,对我来说,整容就是治病。徐: 这种逻辑属于概念泛化。你对女儿容貌的焦虑,是来源于外界的评价,还是你个人的执念?钱: 别人倒没说什么,甚至劝我说小孩长长就好了。但我知道那都是安慰。我闺女那双眼睛太难看了,又小又肿,喂奶时看到她我就堵得慌。徐: 那你知道婴儿生理结构尚未定型,手术风险很高吗?成年人的耐受度不能直接相比。钱: 小手术而已,我有经验,我动过这么多次也没事。(患者表现出明显抵触,焦躁)徐:好,我们先不谈风险。婴儿发育速度很快的,现在的比例随着长大就会慢慢失调,如果需要反复修复,带来的痛苦,这么小的孩子如何承担?钱: 变美怎么会痛苦?一次做不好就做两次。我是她妈,难道我会害她?徐: 变美,真的比健康生存权更重要吗?钱: 对!徐医生,这世界只有两种病,一种是穷,一种是丑!……
钱丽手机里存了很多女儿的照片,我翻看了一遍,觉得宝宝也没有她说得那么丑,胖乎乎的挺可爱。
但钱丽一口咬定我在安慰她。
刚出生的小朋友有点丑丑的那是很正常
之后,钱丽毫不避讳的告诉我:整容,改变了她的人生。
钱丽来自河南农村,从记事开始,穷和丑这两种病就像梦魇一样缠着她,爸妈总骂她嘴馋,只有她知道,那不是馋,是饿。
父母都是农民,守着薄田忙活一年也挣不到几个钱,黄河沿岸年年都闹洪涝,有几年她家的田里的水排不出去,连续颗粒无收。
“我八岁那年,除夕夜,我妈用油梭子包的饺子,我一个人吃了一大碗。”
她用手比出一个海碗的大小,说:“就是这么大的碗,因为吃得太多,撑得我满地乱滚,差点死了。”
油梭子包成饺子,炼出的猪油被她妈装进瓷坛,每天往钱丽的饭盒里舀一勺。
“我每天蹬自行车去镇上上学,学校不管饭,都是自己带,我吃的永远是一勺猪油一勺酱油拌杂粱米。”
钱丽笑得很苦涩,她说这几年看电视剧,看到编剧写穷人吃不起肉,或者只能吃泡面,她就觉得好笑。
“我家种水稻,但只有过节才吃,米得卖了换钱。”
贫穷给她带来的不是削瘦,而是肥胖,因为营养不均衡,她总是饿,总是馋,在教室里吃着油腻腻的杂粱米,眼睛盯着同学饭盒里的猪肉,炖鸡,烧鱼,幻想自己饭盒里装的也是那些佳肴,然后大口吞下自己的杂粱饭。
她甚至苦中作乐,觉得饭里幸好拌了猪油,能让粗糙的粱米顺利滑过食道,掉进胃里。
好笑的是,她妈误以为她喜欢吃猪油,后来整个小学阶段,钱丽的午饭都是用猪油打发过去的。
到上初中时,钱丽已经胖的惊人,女生不愿意跟她交流,嫌她恶心油腻;有调皮男生故意解开她的鞋带,看她艰难弯腰系鞋带的难堪样子。
这种羞耻感,让钱丽觉醒了关于美的追求,她开始控制饮食,不让自己吃饱。
可即便瘦成正常的体重,她还是不漂亮,初三那年,钱丽喜欢班上一个男生,偷偷把小心思写在日记本里,被同学翻出来在教室里转着圈大声朗读、调侃。
被暗恋的男生当场急了,好像被钱丽喜欢是一件很恶心的事儿,他故意当着起哄的同学说:“她那俩小眯眼儿,不用闭眼都能夹死个苍蝇,蒜臼子鼻子,瞅着都膈应。还有她穿嘞破褂子,都洗褪色了也不换,恁穷酸样儿,还喜欢我呢,癞蛤蟆想吃天鹅肉!”
后来有个漂亮的女同学,还送了她一面镜子,说是代替那个男生来告诉她,没事多照照镜子,认清自己。
听到这里,我想到电影《瘦身男女》里的Mini,稍微有点胖的女孩子,都会有身材焦虑
钱丽说,当时她就傻了,回家后拿着镜子左照右照,发现那个男生说的一点没错。
本来钱丽的成绩就不太好,经过这件事之后,她更不想上学了,勉强撑到高一,实在学不下去,就退学到北京打工。
4
来北京后,她干的第一份工作是在饭店端盘子,同期和她一起做服务员的,还有另外一个挺漂亮的小姑娘。
干了两个月,钱丽发现领班总是训自己,优待那个漂亮女生,尽管那个女生经常上错菜,还总打烂盘子,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错,反倒要被领班推到经理面前,给那个漂亮女生背锅。
钱丽为自己辩解,不仅没有用,而且因为顶嘴被领班记仇,找茬罚了她一天工资。
她气得在宿舍里哭,质问那个漂亮女生为什么总让自己顶包,人家不屑的告诉她,要怪就怪你长得丑,这个时代漂亮就是能当饭吃,长得美就能拥有一切,“好好照照镜子吧丑八怪,你天生就是给我做陪衬的。”
我听得气不打一处来,“胡说八道,全是歪理!”
钱丽却摆摆手,释然地笑了,“我倒觉得她骂得好,因为她给我骂醒了。”
她说,自己做的人生中最正确的决定,就是攒了好几个月的工资做了双眼皮手术。
这个小小的手术,仿佛给钱丽打开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,她开始学化妆,学穿衣打扮,领班开始有意无意偏袒她,她尝到了从未体验过的美貌红利。
下定追求美的决心后,潘多拉魔盒就被打开,无法停止了。
半年后,钱丽又做了鼻子,加之衣品和妆容的衬托,她变得更漂亮了,漂亮到有顾客主动投来橄榄枝,让她跳槽去商场做白班柜姐,朝九晚五,工资翻倍。
钱丽虽然学历不高,但社会这堂大课教会她怎么圆滑待人。她能说会道,人也漂亮,业绩自然比别的柜姐更好,之后又从普通小柜跳槽去奢侈品专柜,凭借性格和美貌的优势疯狂开单。
顶着销冠的光荣称号,她又从专柜被提拔到门店,三年不到就被提名店长候选之一。
“徐医生你别不信,这一切就是因为漂亮,我在店里见过很多勤奋但不漂亮的女孩子,这些人里,真混出头的没几个。我只要对顾客多笑笑,她们就能记住我,只要她们记住我,下次就会来找我开单。”
虽然成为店长候选,但钱丽不以为然,她有了新的目标:高嫁。
每天在奢侈品店服务高端顾客,让她看到了一个新世界:原来有钱人并不需要亲自逛街,一个合格的导购,会牢牢记住大客户的喜好和尺码,然后把最适合的新款发过去,人家只要在手机另一边点个头,那些昂贵的包包和配货,就经由司机或保姆之手成堆拎回家。
丑这种病已经被治好了,她要通过美貌改变阶层,治自己的穷病。
钱丽眉飞色舞地说,自己就是这么选中郭超的,为了和他结婚,甚至把工作都辞了,当店长有什么意思,要当就当被店长服务的阔太。
之后,钱丽简单给我讲了她和郭超的恋爱史。大约是某次上班,她看到郭超拎了四五个购物袋从LV门店走出来,虽然郭超穿得平平无奇,但是他腰间的奔驰钥匙一下就引起了她的注意。
吸引力是双向的,郭超也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她漂亮的脸,相视一笑后,两人互留了联系方式。
钱丽一开始还怀疑郭超是跑腿的,用了点小手段确认,这些东西走的都是郭超的卡,再一查,原来人家名下有家小公司,这才意识到郭超实属深藏不露。
又得知郭超是北京土著后,为了户口,想要成为老板娘,钱丽放下身段主动追求,终于把郭超拉进了她的温柔乡。
恋爱后郭超很舍得给她花钱,但就是不提结婚。
为了嫁给郭超,她甚至用了奉子成婚这一招,连工作都不要了,这才如愿以偿。
钱丽兴冲冲给我讲高嫁的百般好处,但我听着却不是滋味儿。
因为观念不同,我实在不能认可钱丽的想法:放弃成功的事业,主动成为笼中的金丝雀,依靠美貌,把自己变成丈夫的附属品,真的会快乐吗?
更何况美貌这种东西实在太缥缈了,你美,总会有人比你更美,要达到什么程度才算登峰造极,才算美的惊为天人?
退一万步说,就算真美到这个程度,时间总是不饶人的,等到垂垂老矣失去美貌,不会飞的金丝雀又能依靠什么呢?
但是作为医生,我不能因为观念不同就断定我的患者有病,在我的劝说下,钱丽去做了身体检查和量表测评。
结果显示,钱丽的焦虑、敌对情绪和强迫行为偏高,我判断她有躯体变形障碍,这一点倒不让我意外,出乎意料的是量表,钱丽不仅没有偏执型人格障碍,反而有较为明显的妄想症倾向。
我又让钱丽做了一次测评,拿到结果我有点懵,钱丽同时存在夸大妄想和疑病妄想。
疑病妄想我可以理解,躯体变形障碍勉强可以归类其中,但结合刚才的访谈,我并没有察觉到钱丽患有夸大妄想。
做完检查后,钱丽说她刚约了整形大夫复查,急着要走,催我快点告诉她结果,到底有没有病,有病就抓紧开药。
见她急着走,我也没贸然开药,只是通知她有时间再来一次,想等下次复诊时深入聊聊,还有些问题我得确认。
没等钱丽再次复诊,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,被我无意间撞见了。
十月初,我们科一个护士结婚,大家都是同事,我自然得捧个场。
当天我休息,到得早,赵老师他们还没来,典礼厅聚了一堆不认识的客人,我在那儿怪尴尬的,就溜到酒店外面乱转,正好撞见新郎和开婚车的司机吵起来了。
“早上帮你去接人的时候不是说好了,多给二百红包,你怎么到酒店就反悔呢?”
我听这人声音特别耳熟,好奇凑上前一看,这司机不是别人,居然是钱丽的老公郭超!
郭超不是大老板吗?怎么出来给人开婚车?
还因为二百块钱红包和别人吵的脸红脖子粗?
5
见郭超不依不饶,新郎也怕正日子闹起来不好看,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甩给他,连骂晦气,让郭超抓紧滚。
郭超也不废话,拿了钱准备走,又被我拉住了。
我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儿?
郭超嘿嘿一笑,说没多大事儿,那个新郎今早让他多送一趟客人,答应给二百块钱辛苦费,刚才耍赖反悔……
我连忙打断他的话,说自己问的不是这个!你不是大老板吗,怎么出来给人开车了?
郭超也愣住了,反问他什么时候说自己是大老板了?
我把钱丽告诉我的名下公司、奢侈品、奔驰钥匙……等等原原本本学了一遍。郭超脸涨得通红,尴尬地直挠脑袋,等我讲完,他叹了口气,徐医生,因为你之前没问,我就没提这茬儿。
用郭超的话说,他和钱丽的婚姻,从一开始就是个美丽的误会。
郭超确实是北京土著,但他不是什么老板,刚认识钱丽时,郭超在一家私企给老板当司机,每天开着老板的奔驰接送出行,偶尔帮老板跑下腿。
郭超说,他老板外面有好几个女人,时不时会这些女人买礼物,一买就买一堆,随着和郭超关系越来越近,这活儿就专门交给郭超干,。
外面的女人靠砸钱就能哄,无奈家里老婆精明又能干,为了防止老板娘查账发现端倪,老板干脆弄了个公司给郭超挂名,按月批款,专门用来走这些花销的账,当然,他得到的待遇也相当丰厚。
认识钱丽后,钱丽说自己真心爱他,不在乎他有没有钱,傻小子郭超还以为天上掉馅饼了,居然有这么个大美女追求他。
但郭超也不是一直傻,很快就察觉到不对了,钱丽嘴上说不图他的钱,掏兜刷他的卡可一点不含糊。
总和老板那些女人打交道,郭超心里回过味儿,钱丽误把他当成了有钱人,想攀上高枝变凤凰。
搂着钱丽这位大美人,听着大美人依偎怀里讲甜言蜜语,郭超的心态也变了,他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,这种虚荣感让他着迷,他要用谎言留住钱丽。
钱丽带着谎言和郭超恋爱,郭超还给她的也是谎言。谈恋爱没几个月,钱丽就告诉他自己怀孕了,抓紧结婚吧。
郭超懵了。
他从未想过和钱丽结婚,一旦谈婚论嫁,谎言很快就会被揭穿,殊不知在钱丽眼中,更坐实了郭超有钱,和她只是玩玩。
钱丽拿着B超报告单跟郭超说,自己确实不图他钱,喜欢的就是他这个人。
郭超没办法,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这场戏。
好景不长,郭超的老板公司的业务暴雷了,据说老板娘亲自下场,把公司收回手里,又亲手把老公法办了。
郭超结婚没过半年,他老板得了个锒铛入狱的下场,还险些把郭超也弄进去,郭超又花钱又找人求情,才免了牢狱之灾。
钱丽听说这个消息,还以为郭超是开玩笑,直到接下来几个月,郭超无力负担钱丽昂贵的花销,她才意识到,原来郭超之前不是考验她,这个男人是真的一无所有。
也有不少新闻报道过,有人伪装成富二代欺骗女孩结婚
之后钱丽就不太正常了。
她想离婚,想打掉孩子,但是都快到月份了,就这样浑浑噩噩生下了女儿。
女儿出生后,钱丽彻底陷入自己的幻想中,还觉得郭超是老板,自己嫁入豪门了,甚至隔三差五问郭超,是不是还在考验她,她都生下女儿了,还不算考验成功吗?
日复一日的询问和期待,随着女儿满月逐渐破碎,看着女儿那张她认为不漂亮的脸,钱丽从某天开始,忽然说孩子不是自己的,自己这么漂亮,不会生出这么丑的女儿,再之后,整容又变回了她生活的麻醉剂。
哺乳期刚过,她就近乎疯狂地调整自己的脸,仿佛通过主宰容貌,就能重新控制自己的生活。
自己整还不够,钱丽又想整女儿的脸,所以郭超才带她来看精神科。
我说这一切简直像一部荒诞电影,郭超点点头,“我已经从这部荒诞电影中醒了,但是我老婆不接受。”
其实一开始,郭超并不同情钱丽,甚至觉得她罪有应得,种什么因获什么果,这些苦是她自找的。
但是随着女儿渐渐长大,尤其是第一次含糊不清喊爸爸的时候,郭超的想法变了,他回想起妻子怀孕分娩的痛苦,开始为自己当时的谎言感到愧疚,他要担起丈夫的责任,用尽一切对她们娘俩好。
“那一刻我深有体会,满口谎言的人,也会有一点真心。当时我就想,钱丽和我说过的话,难道没有一句是真的吗?”
我不知道如何回答。
郭超经常出差,是因为他只会开车,平时靠接货运单子赚钱,一走就得走半个月,没有货运单的时候,他也不允许自己闲着,就出来接点开车的小活儿。
他说自己多挣一分钱,老婆和女儿就能多花一分,过得更好一点。
我看着郭超手中鲜红的钞票,第一次注意到他挂茧的手掌,一时间五味杂陈。
婚礼开始了,伴随乐声响起,新娘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会场,灯光下,她耳朵上的满钻耳环熠熠生辉。
郭超似乎在问我,这耳环是不是挺漂亮的?
没等我回答,他又说不耽误你时间了徐医生,赶紧去吧,我还有活儿,先走了。
看着他的背影,我唏嘘不已。钱丽以为美貌让她的人生走了捷径,殊不知正是这个捷径,让他们夫妻俩跳入了难以挣脱的圈套。
6
一周后,钱丽终于抽出时间来找我复诊了。
这次,在钱丽喋喋不休向我宣扬高嫁论的时候,我主动提起上次在婚庆现场见到郭超的事情,还把他说过的话复述给钱丽听。
钱丽怔了怔,眼圈一下就红了,然后嘴硬说:“徐医生你不懂,这是我老公给我的考验,有钱人都是有点特殊癖好……”
然后,她自己也编下去了。
她突然低声地自言自语,又开始尖叫,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我骂,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笑?你为什么故意提这件事?你也觉得我很好骗是吧!
我平静的注视着她说,钱丽,我知道你病得不严重,你完全可以把自己从妄想中拉出来,你只是不想接受这个结果。
钱丽崩溃了,嚎哭着咒骂老天不公,自己明明已经很美了,不是拥有外表就能得到一切吗?为什么她还不能如愿以偿?
她讨厌看到女儿,那张和她小时候无比相似的脸,会一次次把自己从幻想中拉出来。
她恨自己为了高嫁谄媚的嘴脸,她恨自己一次次挑选目标,一次次主动攀上去,最后又因为空有美貌,被自己的猎物随便玩玩。
“郭超,其实不是我的第一目标。”
把情绪全部发泄掉后,钱丽缓缓开口:“徐医生你知道吗,刚和郭超恋爱的时候,我能把一天分成三天,在不同的时间,和三个男人约会。”
那段时间的钱丽,像中邪了一样,只想把自己嫁出去,这些目标里,随便哪个都好,只要能让她跨越阶级。
为了高嫁,她的生活重心渐渐不放在工作上,已经是店长候补的她,被领导从晋升名单里剔除了。
她必须得成功,她要证明自己选择的路是对的。
可是,很快钱丽就意识到,那些目标们,没有一个是真瞧上自己的,一次次失败,一次次被嘲讽,她渐渐走火入魔了
她相信了郭超的谎言,并不是郭超的伪装有多完美,而是钱丽一直在给自己洗脑,一次次在心里给郭超的破绽打补丁。
因为只有郭超捧着她,哄着她,她完全沉醉其中。
这场婚姻让她的一切都失控了,她通过变美维持的人生秩序崩塌了,所以她还要继续整,变得更漂亮,然后和郭超离婚,再嫁,直到成功为止。
我告诉她,我反而觉得,让她拥有一切的不是美貌,而是这股上进的劲头,“回头看看,其实你已经拥有很多了,过去你很穷,但是此时此刻,你真的缺钱吗?过去你不漂亮,但是现在,你已经很美了。”
钱丽想要的,其实早就得到了,只是她不满足,就像那张不需要再调整,已经很完美的脸,她迫切想要变得更好,但是好的尽头在哪呢,没有人知道。
她需要的不是更完美更漂亮的脸,而是真诚、坦然的心。
钱丽沉默了。
我又问她,你嘴上说讨厌郭超,讨厌女儿,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吧?
一个讨厌女儿的妈妈,手机相册里怎么会存满女儿的照片呢?
这几次见面,她都把离婚挂在嘴上,但在我看来,能随意宣之于口的,反而不一定就是真心话。
而且,今天她一进门我就注意到,钱丽耳朵上,戴着我同事结婚的同款耳环。
上次钱丽离开前,问我她有没有精神病,我想,现在可以给出答案了。
我告诉钱丽,她的情况,更像是在长期价值单一化的环境里,不断阶层焦虑和自我否定,因此无限放大了自己的偏执,甚至由此引发轻微的妄想。
好在她就诊及时,还在可控范围内,做几次心理咨询,辅以药物控制,相信她很快就能恢复。
听完我的话,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。
“前段时间,我女儿开始说话了,每次她叫我妈妈,都会把我从梦里拉出来。”她说,“也许,我真的该接受新生活了。”
短暂的沉默后,钱丽的手机弹了一条提醒,她愣愣地看了会儿手机墙纸上女儿的照片。
十几秒后,手机自动熄屏,玻璃屏幕映出她那张戴着漂亮耳环的、漂亮的脸。
后记
我讲过很多病而不自知的故事。
故事里的他们,情绪激烈、判断极端、认知单一,但逻辑完整,语言流畅,甚至在很多时候,比周围的人都更“清醒”。
钱丽就是这样的人。
她知道自己要什么,也清楚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。长得好看的人,确实更容易被看见,被优待,被原谅。
她只是比别人更早、更彻底地接受了这套规则,并且把它贯彻到了极端。
从医学角度看,她并没有明显的精神病性症状。她不幻听、不妄想、不脱离现实。她的问题更像是一种被长期强化后的信念系统:美貌等于安全,等于阶层跃迁,等于人生被拯救。
这种信念在她早年的经历中反复被验证——被羞辱的童年、被忽视的职场、被奖励的整容结果。
每一次“变美带来的回报”,都在加固这条路径,直到她无法再想象另一种活法。
当婚姻和阶层幻想崩塌,她真正失控的并不是现实,而是这套信念失效了。如果美貌不再万能,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靠什么继续活下去。
也许读完故事,你会把她对女儿的厌恶理解为冷漠,甚至残忍,但我觉得更像是一种痛苦的投射。
她不是在否定孩子,而是在否定那个她拼命想逃离、却始终甩不掉的自己。
治疗并不是要她放弃对美的追求,也不是强迫她“认命”。真正需要被松动的,是那条早已写进她身体里的等式:只有变得足够漂亮,才配拥有一切。
对这样的人来说,康复并不是突然想通了什么,而是允许自承认,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路,而她,也不必永远活在镜子里。
作者:徐晓
本故事整理者:刘栎山
责编:王大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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